
1985年春天,北京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。几位参与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军事卷编纂的青年军史工作者敲开了一扇老红军的房门,其中一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黄老在不在?林彪这条,真得他拍板才放心。”屋里传出一句干脆的话:“进来吧,有什么就摊开说。”
他们手里捧着的,是一份关于林彪的释文初稿。字数不多,却让编写者踌躇再三。人物功过纠缠,时代记忆敏感,一旦落笔,就要留给后人作为史料。那一年已经77岁的黄克诚,被公认是少数能对此事作出公允判断的人之一。
很多人不知道,这位敢为林彪“定性”的老将军,不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发言,而是有切身经历的亲历者:早在抗日战争时期,他就是林彪手下的一名“老部下”,后来在东北战场上又多次直接交锋意见。也正因为这段复杂的历史关系,到了八十年代中期,轮到他来说这位昔日上级的功与过,人们才格外留心。
有意思的是,在这个问题上,黄克诚既不回避林彪后来的罪行,也不肯顺势把此前的战功“一笔抹黑”。他的评语,既简单,又扎手:“林彪的确会打仗,这是事实。他干的坏事,也是事实。两头都得写清楚。”
一、从“老部下”到东北战场上的“顶牛”
说起两人的渊源,还得往回翻到抗日战争初期。
1937年冬,八路军115师打响平型关大捷,师长林彪名声大噪,被外界称为“能打硬仗的红军名将”。那时,黄克诚在115师344旅任政治委员,位置不算耀眼,却天天在前线同士兵打交道,跟着部队转战华北各地。
1938年初,林彪在山西被阎锡山部哨兵误伤,头部中弹,伤势十分严重。经党中央批准,他不得不离开战场,赴苏联治疗。指挥棒交到其他将领手里,115师的将士们各自调动,奔赴不同战场。
林彪离开中国战场的这几年,黄克诚的履历却没停过。1940年起,他先后担任八路军第2纵队政委、冀鲁豫军区司令员、第4纵队政委等职,皖南事变后,又成了改编后的新四军第3师师长兼政委,一身挑起军事和政治双重担子。
苏北根据地斗争异常艰苦,他带着部队和当地群众多次打破日伪军的“清乡”“扫荡”,一点一点啃下大片地区,接连打出了名堂。这种在困境中打基础、谋长远的思维,也为他后来的判断埋下伏笔。
1945年8月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,抗战结束的喜讯传遍全国。很快,新的问题摆在桌面上:接下来是妥协,还是决战?局势一度扑朔迷离,国共双方都在加紧部署。
就在这个关键关头,黄克诚冒着担责的风险,以个人名义给中共中央发出电报——《对当前局势和军事方针的意见》。他在电报中提出一个尖锐的建议:立刻派主力部队进入东北,抢占战略要地。理由很直白:东北资源丰富、腹地辽阔,一旦被国民党军队完全控制,将来局面将十分被动。
几乎与此同时,党中央在重庆谈判时,就已经着手谋划“进军东北”的方案。9月,新四军第3师主力三万多人,在黄克诚率领下日夜兼程北上,一路艰苦跋涉,跨过长江,穿过华北,最后抵达陌生的东北大地。
就在同一个月,正在山东准备出任山东军区司令员的林彪,也突然接到中央急电:改变行程,立刻赴东北主持全局。临危受命,他北上入关,先后担任东北军区、东北民主联军、东北野战军司令员兼政委,成为东北战场的军事主帅。
两条路线,从不同方向拉向同一片土地。曾经的师长和旅政委,这一回即将在新的战场重逢。
中央军委很快发来指示,要求黄克诚就部队编制、干部配备、活动区域、作战方针等一系列问题,与林彪“坦白商谈”,并由两人共同向中央提出建议。这句话分量不轻,相当于是把局部战略构想的责任,直接交到两位“老战将”手里。
黄克诚部队进到东北后,为尽快接上线,林彪派李天佑前来联系。黄克诚听说后,没有多客套一句,直接对李天佑说:“走,带我去见林师长。”一声“师长”,仍沿用的是抗战时期的称呼,既有旧情,也有分寸。
在作战室里,两人久别重逢,寒暄没持续多久。战场上的人,说话向来简单直接,几句问候之后,就各自掏出手里的底牌。
林彪开门见山:“你们这一路来多少人?武器装备怎样?战士状态如何?”语气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股子办事的劲道,完全是指挥员习惯的问话方式。
黄克诚也不绕圈,给出的判断相当冷静:“我们是疲惫之师,又没有根据地依托。敌人从海上运兵而来,是精锐之师。用疲惫之兵对着新锐之马硬顶上去,得不偿失。当下要紧的是先扎下后方的根,站稳脚,再谋发展,条件成熟了,再同国民党军决战。”
这番话,说得一点也不客气。林彪听完,并没有反驳,而是表示赞同。两人当场达成共识:先保存力量,建立和巩固根据地,准备打一场持久消耗战。
不过,性格差异在往后的仗里渐渐显现出来。林彪向来性情孤僻,话不多但心思细密,作战时习惯自己拿主意,身边能和他真正“对得上”的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罗荣桓这一位政委搭档。
黄克诚则完全另一种路数,他嘴上直爽,心里也硬,有意见就摆在桌面上,一向敢讲真话。在不少老战友眼里,他就是那种“宁可得罪人,也要把道理说清楚”的人。
两个性子都不软的人凑一块,碰撞在所难免。东北战场很快就迎来一次大的试金石——四平之战。
二、四平之争:一场仗,两种思路
四平这座城市,位置介于沈阳、长春之间,是中长铁路的咽喉地带,又是长春的南边屏障。无论从哪一条线看,这个地方都不简单,用当时的话说,拿住了四平,东北的棋局就握住了一大半。
1946年春,国民党方面在美国援助下,迅速增兵东北。4月,集中重兵,分几路猛攻四平,意图一战定乾坤。
战斗打响前,林彪征求黄克诚的意见。黄克诚提出的策略是:不要跟敌人主力硬拼,先挑敌军相对薄弱的一路,下狠手歼灭一部分有生力量,既能够打击对方锐气,又有利于我军积累经验。
这个建议很快得到采纳。林彪集中兵力,重点打击奉蒋介石之命进攻四平的陈明仁部队。经过激战,这一路敌军被大量歼灭,第一次进攻四平的企图宣告失败。对于刚刚进入东北、立足未稳的解放军来说,这一仗打得相当漂亮。
然而,国民党方面并没有就此罢手。蒋介石调集更大规模的兵力,从南满、北满、关内各方向压上来,可以说几乎是倾巢而出,再次向四平发起全面猛攻。
战局发展到这一步,黄克诚看在眼里,心里颇有隐忧。他仔细分析敌我对比之后,认为继续在四平与敌决战非常危险,随即给林彪发去电报,旗帜鲜明地提出撤出四平的主张。
他在电报里说得很清楚:敌人已经全力以赴,将战场选在四平,就是要一举歼灭我军主力,而此时我军无论兵力、装备,还是后方基础,都不具备决战条件。与其死守不放,倒不如主动放弃四平等大城市,转移到中小城市及广大乡村,建立更加牢固的根据地,让敌人背着大包袱耗在城里,当它拖不动时,再回头逐个击破,这样就能掌握主动。
从军事逻辑看,这番分析相当冷静,有其独到之处。不过,当时四平的战况正处在最紧张的阶段,林彪正在前线亲自指挥作战。更关键的是,毛泽东多次致电东北,强调四平的重要性,要求坚守阵地,哪怕付出极大代价也要拖住敌军。
黄克诚并不知道中央的这些电报,只能根据自己掌握的情况提出意见。电报发出去之后,他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应。林彪既没有回电说明情况,也没有发出撤退命令,这在黄克诚看来,无疑等于“置之一旁”。
感觉事情不对,他索性越过战区,直接向中央发电,详细陈述自己的判断。这一下,不再只是战区内部的意见分歧,而是摆到了最高层面。
毛泽东收到电报后,沉下心来重新考虑战局。在经过反复权衡后,最终在5月以中央军委名义给林彪发出指示:在坚持一段时间之后,如果继续死守已不可能,就要主动撤离四平,把主力撤往两翼地区休整,以小部队迟滞敌军,从阵地战转为运动战。
措辞很清楚:可以坚守,但不能死磕到底。等于给林彪留下了决断空间,也等于认可了黄克诚“保存实力、转为运动战”的基本思路。
1946年夏,东北民主联军终究还是主动撤离四平,随后又不久撤出长春,把主动权留给敌军,自己则退入乡村、山区暂避锋芒。这段时期,表面上看是“失地”,实质上却是在换时间、换空间、换兵力恢复。
两年之后,形势完全逆转。1948年秋,辽沈战役全面打响,经过秋风扫落叶般的攻势,东北野战军兵锋再度指向四平。这一次,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解放军手里,国民党军失去了海运与铁路优势,被分割包围,结果在四平等地相继失守。中共中央随后发电庆贺“收复四平”,并将东北战局的胜利视为全国胜利的前奏。
多年以后,在1959年的一次小范围聚餐上,毛泽东专门把四平保卫战又拎出来讨论。饭桌上,他突然转头问黄克诚一句:“那一仗,是不是打错了?”
空气短暂安静了一下。黄克诚回忆当时的情形,始终坚持自己的判断:“敌人刚开始攻四平的时候,我们打它一仗,阻一下敌人前进,这没有错。但后来,在敌人集结重兵要跟我军主力决战的时候,我们就不应该再固守四平了。”
毛泽东点点头,说:“固守四平的决定,是我做的。”这话一出,相当于主动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。
黄克诚不绕弯子,当面回答:“是你决定的,也是错误的。”语气虽然平和,意思却非常干脆。这种当面对最高领导人讲“你错了”的态度,在那个年代并不多见。
毛泽东沉吟片刻,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答复:“那就让历史和后人去评说吧。”
这一段对话,传出之后,引来许多议论。有人惊讶黄克诚的胆气,有人佩服他的坦率。但如果结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来看,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。他早就说过,“革命者应当有独立的思考和见解,不能一味盲从”,在重大问题上,他宁愿冒险,也不愿含糊。
而就军事实绩而言,即便经历了四平那样的争论,没人能够否认林彪在东北乃至全国战局中所起的作用。从保卫四平到主动放弃,再到辽沈战役大反攻,这条战线上的每一步,都刻着他的名字。问题只在于,历史不会只停在1949年那条时间线之前。
三、百科条目里的“难题”:写,还是不写?
林彪后来犯下的严重罪行,是任何人都绕不过去的事实。1971年“九一三”事件震惊全国,他从一个功勋卓著的高级将领,陡然跌入深渊。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谈论他几乎成了一个敏感话题,很多人提起他的名字时,脸上都会不自觉地绷紧。
到八十年代初,随着历史问题陆续得到重新审视,一些涉及那段岁月的研究慢慢展开。影视作品《大决战》准备开拍,主线是辽沈、淮海、平津三大战役。只要涉及辽沈战役,林彪就不可能被绕开。创作组一时犯了难:这个人物,到底要不要在银幕上出现?
有人主张少写甚至不写,理由很现实:“省得惹麻烦。”也有人觉得,如果完全删掉,那辽沈战役就会“断了一块骨头”,连基本的历史逻辑都讲不通。
当时担任国家领导职务的杨尚昆得知情况后,明确表态:剧中必须有林彪这个人物。如果不写,那东北战场的胜利是怎么打下来的?同时他又强调,要实事求是,不能因为他后来的问题,就把他从头到尾塑造成一个一无是处的坏人。
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下,剧组认真挑选演员,最终由马绍信扮演林彪。镜头中的林彪,不是脸谱式的形象,而是有谋略、有性格,同时又带着复杂背景的人物。这种处理方式,比较接近当时党内对“历史人物必须整体评价”的基本原则。
比起影视创作,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军事卷的编辑们面临的难度则更大一些。1985年前后,军事卷的编纂已进入关键阶段,牵涉到许多敏感人物条目。林彪,该不该列入,成了绕不开的问题。
议论主要集中在两点:一是“有没有资格上书”,二是“如果写,怎么写”。
关于第一点,争论其实并不算激烈。多数参与者很清楚,从土地革命战争开始,到抗日、解放战争,再到建国初期的军事部署,林彪的确参与了多次重大战役。从平型关到辽沈、平津,他作为主要指挥员的身份,从史实角度根本抹不掉。假如完全不列入条目,就等于在史书上有意识挖掉一块,既不严谨,也不诚实。
反复讨论之后,一个基本共识逐渐形成:林彪必须列条目,只是篇幅可以适当缩减,相对其他功勋元帅而言,在字数和表述上有所区分。
问题真正棘手的,是第二点——怎么写。既不能像过去那样单一拔高,也不能因为后期罪行,对前面几十年的战功闭口不提,更不能含糊其辞,用几句空话带过。
早在1983年,陈云在审阅《辽沈战役》相关材料时就说过一句话:“林彪作为四野的司令员,在当时正确的地方,我们不必否定。”这句话,算是给历史研究划下了一个底线:功是功,过是过,不能混在一起模糊掉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,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军事卷编写组起草了林彪条目的初稿,写完以后,专门送到黄克诚那里,请他审阅把关。这一选择并非偶然。
黄克诚从1925年入党,到后来投身各个战场、参加建国后的工作,一路走过来,和党内许多高级将领都有交往,对许多重大军事事件都十分清楚。更关键的是,他既做过林彪的下级,又在东北战场上和林彪“唱过对台戏”,对林彪这个人,不会只停留在表面印象,也不会完全被情绪左右。
那天,几位主编和撰稿人坐在他面前,等着听意见。黄克诚先把条目通读了一遍,没有急着下结论,而是放下稿子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林彪列上去,这是应该的。现在写历史,比过去实事求是多了,不过,有些地方,还要多想一想。”
他点得很直接:土地革命战争时期、抗日战争时期、解放战争时期,林彪都做过贡献,这一点不应该否认。“他指挥作战是有能力的。我在他活着的时候就这么说,他死了,我还是这么说。有人说他不会打仗,这就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,也不符合实际。”
紧接着,他提到几个关键战役:平型关战斗,是115师初入抗日前线打出的漂亮仗;辽沈战役,是东北解放的决定性一役;平津战役,则是全国解放进程中的重要步骤。这几场仗,都与林彪直接相关。黄克诚认为,条目里不必细写过程,但要概括地交代清楚,这是他在军事上“正面的一面”。
不过,话锋稍一转,他又强调:“林彪后来的问题,绝不能避而不谈。”如果条目只写优点,不提严重破坏,那就是对后人不负责任。他用一种比较严肃的语气说:“这样写,是不能向后人交代的。”
于是,他提出了一个清晰的框架:林彪的历史,要分为两段来写。一段,是早年的经历和在革命战争中所起的积极作用,要写得明确,不要遮遮掩掩。另一段,是他后来对党、对国家、对军队造成的严重破坏,对其错误思想和行动造成的后果,也同样要写得清楚。
这个提法,说难不难,说易也不易。难在于平衡:既不拔高,也不矮化,既不洗白,也不“踩死”,纯靠史实说话。对于刚从那段岁月走出来不久的八十年代而言,这种表述方式,已经相当不简单。
审稿会谈了很久,细节一个一个阐明。黄克诚没有使用夸张的词句,也没有就着某一段经历简单作道德评判,而是把握住“事实为主、逻辑清楚”这一点。听完他的意见,几位参加编写的年轻人如释重负,在起身告辞时,有人忍不住低声感慨一句:“敢这样把林彪的话说全,说清楚的,也就黄老这样的人了。”
从抗战中的“老部下”,到东北战场的争论对手,再到百科编纂时的“历史裁判”,黄克诚和林彪之间,横跨了几十年的时光。两人的命运走向完全不同,有人走上权力巅峰又骤然坠落,有人屡遭挫折却始终敢言。但有一点,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仍然清晰:那一代在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军人,对待历史的态度,更倾向于“功是功,过是过”,不愿轻易把复杂的真实,化成一句简单标签。
1985年的那间小屋里,一张小小的条目草稿,被反复修改,划掉又添上。那不是普通的一段文字,而是把一个高度争议人物,放回完整历史链条上的一次尝试。对当时参与的人来说,这或许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,却悄悄决定了后来许多读者,在翻开书本时看到的那几行字,将用一种什么角度去理解那段已经远去的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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